溪还是那道溪,只是水声瘦了些,在卵石间曲折地呜咽着。我挽起裤管,赤足探入水中——凉,还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。小时候总嫌这溪太闹,如今却觉静得让人心慌。手探进石缝里摸索,指尖触到那滑腻的鳞片时,竟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恍惚。
鱼尾在掌心挣扎,水花溅湿了衣裳。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湿漉漉的下午,我和大壮、还有翠芬,就在这石头滩上摸鱼。那时的鱼好像也更多些,也更笨些。翠芬总是摸得最多,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把最大的那条塞给我:“阿川,你读书费脑子,多吃鱼聪明。”
后来,我们都不摸鱼了。大壮去了南边的厂子,翠芬——村里人都叫她村花了——嫁到了山外面的县城。我去了更远的地方,像一株蒲公英,被命运的风吹着,落在了一个叫“梦想”的荒野上。只有这条溪,还日复一日地流着,把我们的倒影都冲淡了。
直起身,腰有些酸了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够不着自己。提着串鱼往村里走,水泥路是新铺的,硬邦邦地硌着脚。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树下空着。从前那儿永远聚着人,下棋的,闲谈的,孩子们追逐打闹。现在,只有树身上我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,被岁月撑开了裂口,模糊得快要认不清。
经过村委那排矮房,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村长还是不着家。听隔壁六婶说,他一天到晚往镇上、县里跑,要项目,要修路,要拉投资,嘴唇磨薄了,头发也跑白了。我们这个藏在山褶里的村子,像他背在背上越来越沉、却又舍不得放下的孩子。他或许不再是那个能一嗓子喊停打群架的少年,但把整个村庄的未来,当成了自己要摸的、最大的一条鱼。
走到翠芬家的老屋前,门锁着,锁眼都生了锈。院里那棵她最宝贝的月季,倒从墙头探出几朵惨淡的花来。前年她回来过年,抱着刚满岁的孩子,站在这里看了很久。我们客气地寒暄,中间隔着叫“光阴”的东西,比面前这堵墙还厚。她说城里很好,就是听不见溪水声,睡不着。她递给我一包糖,说是喜糖,补上的。糖很甜,甜得发苦。她远嫁时,我没赶上。村花远嫁,偶尔回村,带回的却是我们都已走不出的、她的另一座人生庭院。
暮色一层层染上来,炊烟稀稀拉拉,唤不回四散的人。饭桌上,母亲把鱼烧得喷香,父亲默默抿着酒。他们问起我的工作、生活,我答得天花乱坠,把那些挤地铁的疲惫、加班的深夜、看不见未来的焦虑,都就着鱼汤咽了下去。我只说,都好。
夜里睡不着,登上屋顶。山村的夜真黑,真静,静得能听见星星翻身的声音。远处高速路上偶尔划过车灯的光痕,像流星,载着别人的奔赴。当年,我们这些村民,也是像风一样的少年去追梦,以为能把世界攥在手里。风往哪里吹,我们就往哪里跑,跑丢了草鞋,跑散了伙伴,跑得忘了为什么出发。
可风总有歇脚的时候。
它要回到山谷,辨认自己的来处;要拂过旧苔,掂量自己的重量。此刻我躺在老屋的屋顶,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,终于被放回记忆的溪流。摸到的,是冰冷的现实;摸不到的,是滚烫的当年。
但或许,归来本身,就是一次对梦想的重新打捞。捞起那份被溪水冲刷却未曾圆滑的初心,确认我们无论漂泊多远,总有一个坐标系,原点在此,在每一次深情的“摸鱼”与回望里。
天边泛起蟹壳青时,溪水声又隐约传来。我忽然觉得,我们可能永远摸不到心中最想要的那条“鱼”了。
但俯身去摸的这个姿势,本身就成了故乡养大的人,一生无法褪去的胎记。
༺摸鱼村এ 海风〰️2026-01-30 20:40:42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