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看不清。她什么都看得清，只是不信。

别人看人，看皮囊下的算盘，听言语里的虚实，掂量笑容里的成色。她不是。她看人，像孩子看雨。不关心云的来处，不计算雨的重量，只管伸出手，相信每一滴都是干净的。
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，别人丢石头，她报以水声；别人探深浅，她交出全部倒影。天真不是她的缺陷，是她选择的宗教。她固执地相信，每个人深处都藏着一块和她一样的琥珀，里面封存着最初的、没被磨钝的诚意。

于是她总是吃亏。像赤脚走在碎石路上的人，不是不知道疼，是觉得路的尽头，总该有一片值得奔赴的草原。她交付的善良，有时被当作筹码，有时被读成软弱。她给出的真诚，偶尔被闲置，偶尔被退回，磨损了边角。

有人笑她：这世界早是铁锈的颜色，你为何还捧着清漆？

她不语。只是下一次，依然用体温去试水的冷暖，依然用瞳孔去盛别人的光。她不是学不会算计，是不愿让计算的那部分自己，掐死了相信的那部分。她赌的，从来不是对方如何，而是自己能否在无数次验证后，依然敢说：是的，我信。

这世上最锋利的，不是世故，是经世故而不世故。最勇猛的，不是懂得所有陷阱，是看清陷阱后，依然把完整的自己坦然地摊开，说：我就这样。

她把自己的心，当成了最后的尺。量尽了凉薄，却依然为每一寸偶遇的温热，颤动不已。

所以你看，她流泪。是替那些不敢再信的人，流出了他们早已风干的部分。她不是输了，她是以血肉之躯，在维系一种古老而奢侈的真理：信，或许会受伤；但不信，一定在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