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起初是细碎的,零零落落,像谁在云端抓了一把沙子,漫不经心地洒着。后来便密了,急了,噼噼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,蜿蜒而下。我靠在窗前,看那些水珠儿怎样挣扎着、迟疑着,终于还是坠了下去。
这样的天气,行人自然少了。偶尔有一两个,撑着伞匆匆走过,脚步踩得水花四溅,转眼就消失在雨幕里。我想起古人送别,大约也是在这样的雨天罢?“寒雨连江夜入吴”,王昌龄写这句诗时,心里该是怎样的冷呢。可冷虽冷,却到底还是去了,没有因为雨而停住脚步。
其实人生在世,谁不是独行客呢?纵使身边人来人往,有些路,终究要一个人走。那些在雨中赶路的人,伞下的脸我看不清楚,但那绷紧的肩膀、急促的步伐,分明都带着各自的心事,各自的目的地。雨打在身上,冷也罢,湿也罢,总归是自己的。
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。那时我还年轻,初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谋生。工作没有着落,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铜板,偏偏又遇上一场大雨。我躲在一个电话亭里,看雨水从玻璃顶上倾泻下来,整个城市都模糊了。那时候怕吗?现在想来,竟然并不。只是觉得天地间只剩下那哗哗的雨声,干净得很,纯粹得很。后来雨小了,我便走出去,湿淋淋地继续找我的路。
宋人蒋捷写听雨,从少年写到中年,再写到老年,一生的况味都融在雨声里: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”我那时还不到壮年,却已经尝到了“客舟中”的滋味。奇怪的是,正是那场雨,让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。好像所有的彷徨、焦虑,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,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念头:往前走就是了。
前些日子读到一句诗:“纵横千里独行客,何惧前路雨潇潇。”心里忽然一动。说得多好啊。“何惧”二字,轻描淡写,却藏着多少沉甸甸的底气。这底气从哪里来?大约是从无数个雨夜里走过来的人才会有的。怕什么呢?衣裳湿了可以晾干,路滑了可以走慢些,天黑尽了,总会亮的。
雨渐渐小了。天空透出些微光,云层薄了,隐约能看见太阳的位置,一团毛茸茸的亮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清新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。远处有鸟儿试探着叫了几声,像是在确认这场雨是不是真的停了。
推开窗,凉意扑面而来。街上又有了人,收了伞,步子也从容了许多。卖早餐的小摊也推出来了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。一切又活泛起来了。
我想,所谓的“独行客”,大概不是因为没有同伴,而是内心有一种定力,不为外物所动,不为人言所扰。前路有雨,便任它潇潇地下;前路有晴,便安然地沐着日光。来来去去,都坦然受着。
窗台的石板上还汪着一小洼水,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我忽然笑了——那诗句里说“何惧”,而我此刻想的,竟不只是不惧,反倒有些期待起下一场雨来了。
![]() sy.【梦依依】2026-04-22 11:58:35 |

